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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焕章雕塑的艺术回响

黄永玉(当代极具影响力艺术家):

我跟他是亲戚,可很难有机会看到他的全部作品。我不能想象展览会上那一大批东西会是他那间窄小的破屋子里淘出来的。有时候看魔术,从一个口袋或是裤裆底下掏出一盆盆的菊花、金鱼缸时,便不免惊异不己,但和刘焕章家里出来个展览会,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在他家串门,客人往往被“卡”在一个固定的坐处,如果说还想看点什么作品的话,那坐着看就是:你不能动,因为旁边正“卡”着另外一个人。

房门外是院。一张双人床那么大小的地方,坑坑洼洼,还风雅地载着好些兰花和玫瑰。不少的作品就是在这个地方敲琢出来。

好多年过去了,“刘家大院”的预备用作雕塑的材料越堆越高,进屋得侧着身子看准角度衡量着进去。如果刘焕章正在院子里敲他的石头,那说起话来可轻松多了。

地震是丙辰年的事,他床上的地震棚没拆掉,上头又堆满了完成和将要完成的作品。

他老是匆匆忙忙地像是惦念着家里那堆石头和木头那么不安定。话,说不上十句,很少用形容词和副词,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但对待他的石头和木头以及柔软的泥巴和坚硬的石料时,他就变成温柔而细心的母亲了。那么耐烦,那么执着而顽固。他让一个个的性格在石头、在泥巴和木头上去磨炼,化腐朽为神奇,创造出比活人更有生命、更标志的“东西”来。雕塑这个行当是最消磨青春和体力的。

雕塑家刘焕章(左)、郭嘉端(中)与黄永玉(右)在万荷堂工作室合影

70年代初期,我们在河边磁县农场劳动了三年。在荒原上挖出水田,插秧、收割,吃自己种的粮食。不单有女同志,还有70来岁的刘开渠先生、吴作人先生和李苦禅先生。

我们有一块很大的菜地,供全连百十号人吃菜。这是个“肥缺”,连队领导选中了刘焕章。第一他身体好,挨得晒、挨得淋、挨得冷、挨得饿,出了意外经得住,来了坏人打得赢,跑得了,追得着。第二他懂农活,不怕脏,不怕累,粗活扛得起,细活抓得住。第三他耐得寂寞,老老实实不花心,不调皮,不贪污自肥。这些要求恰好是刘焕章的长处。

菜地有一间小屋,屋子里一张单人床,床底下塞满了刘焕章的私房货,锤子、刨子、凿子、烂木头、破树根……那时候出去买东西还要两个人一起互相监督,连领导却让他一个人待在十里外的菜地里。那点安静和恬适,令人神往。

每天早上,我们排着队伍扛着农具从十多里远的住处来到菜地,有时能看到刘焕章屹立在大堤上察看“领地”的雄姿。他逆光站着,全身镶着金色的朝阳的光芒。走近一点,还可领略那潇洒的美须和迎风飘扬的服饰以及手中紧握着的镶满“宝石”的武器……

当你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准会吓你一大跳,在我们全队里你不可能找到第三个这么褴褛的人。

别存心将熟透的西红柿塞进嘴里,他会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抢过去,扔进准备往回装运的箩筐里。要吵。他嗓子比你大!要打,他正闷得慌!你抓不到他什么辫子,他从来就不搞小手小脚的勾当,对他的报复肯定是个幻想。

三年的农场生活,有两年多不准搞艺术创作,不准画画,不准雕塑。于是大家四处捡木头做马扎(能开合的小板凳)。

刘焕章放肆地搞起木雕人物来。他的成品和半成品几乎满满一床底。连副见到他说:“嚯嚯!怕有一连了吧?”

艺术家需要经常“休整”。在“休整”的过程中,必将出现一些新的想法,于是做了一些小型的创作来印证,巩固和检验它。

《心事》:花岗岩, 35×25×56cm, 1999年

刘焕章的个展使我想起希腊神话中无休止地把山上滚下来的巨石推回到山上去的那位不倦的英雄。他老老实实地在推那没完没了的石头。在他了不起的工作室中,一位雕塑界的老前辈不禁热泪盈眶,为刘的顽强和他那忠贞的艺术气质……

我有幸看到他的工作室和从朦胧中逐渐出现的美妙作品的完成过程。对一位雕塑家同时还是一位朴素的人这一点,我相信不是所有的人都了解的。有不少的文学和电影总把雕塑家形象太戏剧性了,从造型艺术家们的形象看来,雕塑家们是最有工人形象感的。

(摘录于《刘焕章这个人》)

刘开渠(中国现代雕塑开拓者):

文革期间,我们和许多所谓受审查的人一起到河北南部的一个农村劳动。刘焕章话不多,总在思考着什么,观察者什么,人的神情,鸟的动态,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在路上也拿着小刀边走边刻,看到路边有可供雕凿的树根、石头,他就捡了放在背筐里,琢磨着刻成什么作品。

《专注》木21×30×55cm1982

刘焕章的个人展览之前,我仔细观看了他的作品后很兴奋,当晚为他写了前言:

雕塑创作源于雕塑家的思想感情,起于宇宙万物的启发,而作品的完成,有端赖艰苦不拔的勤奋。雕塑是造型艺术,用石、玉、木、金属等凿雕而成;好比是一个新的生命独立存在与空间。不论创作的起源是什么,它以其本身的形象,焕发出独有的光彩。雕塑品的神感、美感是无限的。对不同心理的观者,能引起不同的感受,燃起不同的情绪与联想;而在每一次欣赏中,由于时间和环境与气氛的不同,产生不同的认识。一件好的雕塑品,是百看不厌的。

(摘录于《刘焕章雕刻选》前言)

王朝闻(著名文艺理论家、美学家):

刘焕章的作品“文如其人”。他那质朴中见聪明的性格特征,也体现在他对雕刻艺术的探索及其成果。他曾多年在那间“斗室”里,沉默然而全神贯注地用破木头或废石材记录了他对生活的特殊感受。他在塑造美的形象和探索艺术之美的同时,无形地、曲折地暗示着对丑恶的憎恶。

《少女》:木,33cm×19cm×38cm,1962年,中国美术馆藏

刘焕章的雕刻好像赋予意境的诗词,对我的吸引力是那“言外之味,弦外之响”。刘焕章眼中的社会少女与自然界里的猫头鹰,是“皆着我之色彩”的,也可以说“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的。真感情与真景物在刘焕章的作品中是互相依赖的。尽管他的雕塑不等于诗,但也和杜甫诗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一样表现出艺术家对生活的美的独特感受,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摘录于《雕刻与诗》)

杨先让(版画家、画家和美术教育家):

进他家门,得躲着走,屋里的架子占主要的地方,上面都是他的作品,在那挤吧着。这间小屋给了我杨先让创作的灵感,找来一块木板,拿起刻刀埋头唰唰地刻。

一张具有时代感的版画诞生了,英俊潇洒的刘焕章,一手拿钎,一手抡锤,站在煤球炉子旁全神贯注地在一块石头上凿着。

煤球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热气,四个小学生坐在小板凳上,挤在炉子旁边的小桌前做功课。刘焕章占据了主要画面,在拥挤的空间显得顶天立地。

杨先让木刻版画《雕塑家(刘焕章)与学习小组》23.5cmx17.5cm, 1981年

杨先让木刻版画《雕塑家》(刘焕章)15.5cmx20.5cm, 1981年

钱绍武(雕塑家、画家和美术教育家):

他的作品真情流露,以朴实自然见长,正如苏东坡的原则“诗不求工,字不求奇,天真烂漫是吾师。”

中国艺术家从阶级斗争的框子里走出来后,焕章创作了《起步》,以母亲抱着孩子来表现—像大地一般宽厚博大的母亲,扶着自己的孩子迈出这庄严神圣的第一步。《相逢》,不知天地间怎么准备了这段奇怪的木头,他大刀阔斧地略加雕塑,两个久别重逢的挚友,把臂相问的深情,令人心会。经过动乱年代的生死考验,时常梦寝的老友都是劫后余生,引起温馨的共鸣。

《相逢》35x52x15cm 木 1988年

焕章告诉我,他有时做着雕塑就止不住想大哭一场。他无愧于有着屈子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他是用真正雕刻家的眼睛和手表现了一个真正的中国人的心。他的作品是“抒情”,是他的悲欢的寄托和倾诉。

(摘录于《寄托悲欢心情的木石雕刻》)

李松(艺术家、美术评论家):

刘焕章在北京生活多年,却乡音难改。他的作品也如其人,具有燕赵风骨,坦荡大气,却又含蓄内在,风流蕴籍。其基本风格偏于粗犷、豪迈,而在粗犷豪迈中却又时而流露出似水柔情,钢与柔两种对立的审美因素其妙地结合,使他的作品耐看、令人难忘。木雕《少女》的手法简炼,整体造型十分完美,其庄重、典雅、温婉的内在情态,令人想到麦积山泥塑女性化的北朝佛造像那含而不露的笑容。刘焕章创造了一个完美的东方女性形象,她是古典的,也是现代的。

《老子出关》铜 30×29×16cm, 1993, 中国美术馆藏

(摘录于《小屋里生成的伟构》)

翟墨(艺术创作者、文化传播者):

我在刘焕章数百件大大小小木雕、石雕和陶瓷作品间流连忘返,被这些感情饱满又气魄雄浑、真力内充又含蓄耐看的精灵们所吸引。我体验到什么叫枯木说话、顽石点头,感受到深情的分量,生命的力度。

刘焕章《自塑像》 黑色大理石 33×23×34cm 2013 中国美术馆藏

他博采约取、批判吸收,逐渐形成自己单纯明快、一目了然的“刘焕章风格”。他的很多作品贯穿着对命运的困惑与感悟,在艰苦的挣扎和美好的憧憬中感受创作的乐趣。禅宗六祖慧能曾有“竹中一滴曹溪水,涨起西江十八滩”的诗句,借来形容刘氏雕塑的以小见大,是再恰当不过了。

他那摆满房间和院落的上千件凝着重情的作品,在中国当代篆刻史、雕刻史上写下了辉煌的一页。

(摘录于《笼天地于形内,凝重情于斧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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